航海家的笔记本:海员所面对的困境,晕船是最轻松的

【编者按】航海家的笔记本》是继《探险家的笔记本》之后、著名探险史家休·路易斯-琼斯的又一力作,展现了15世纪至20世纪,来自世界各地60位航海者的手记。书中汇集了400余份珍贵的历史资料,记录了人类探索海洋的足迹。近日,该书中文版与英文版全球同步首发,本文摘自该书引言《未知的水域》,由澎湃新闻经中国画报出版社授权发布。

航海家的笔记本:海员所面对的困境,晕船是最轻松的


西奥多·籍里柯(Theodore Gericault)于1818年在法国勒阿弗尔画下了这幅暴风雨之景。当时,他正在研究各种船只与海况,为后来的传世名作《美杜莎之筏》思考构图。

奇迹,就在那遥远的水天一线处。——艾尔弗雷德·诺伊斯(Alfred Noyes),1930年

人们常用“鞋子里进水了”(there’s tea in your boots)来形容窘迫的境遇。然而,我现在的状况比那更糟。我刚刚从外甲板上安全地回到自己的船舱里,准备写日志。此刻,一只锡杯在地上滚来滚去,最终卡在了我的两只胶鞋之间,而我背靠床板坐在地上。头顶上方,被螺栓锁死的舷窗上结了一层半英寸厚的冰。汹涌翻滚的海浪遮天蔽日,挡住了最后一抹夕阳。从船上的驾驶室看出去,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海水。天空中泛着青色和铁灰色的乌云正在聚集,酝酿着一场暴风雨。远处的海平线上零星分布着冰山。它们的体量如此巨大,在雷达图中,几乎横贯了一整片区域。

几天前,我们跨过了南极圈并安全航行了很长一段距离。但就在昨晚,南方刮来的狂风开始在海上掀起滔天巨浪。现在,我们正试图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前行。船身不堪重负,发出沉重的声响。此时的我,想到了那些过去乘着木船穿越这片海域的航海家。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,他们必须和狂风赛跑,或冒着暴风雨收起船帆。不难想象,在那样的漫漫长夜之中,他们曾怎样无望地祈求救援。

大海就像是一幅任凭想象力自由放飞的画布。不论是船员、艺术家、乘客,还是在沙滩上欣赏海景的游客,我们每个人的眼睛和心灵都被那一片壮阔无垠深深地吸引。船舶,早在人类历史的初期便已出现了。甚至久在书写的历史开始之前,船便参与到了我们征服大海的挑战当中。各式各样的船只承载着人类和他们的思想周游世界。男人和女人、家庭与民族,当他们向着那片蔚蓝领域扬帆起航时,便已确认过了想要挑战所有不可能之事的勇敢。而那些最后存留下来的故事,则成全了我们今天津津乐道的海上冒险。

海员的世界在这些年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如今,全球的海岸线和航海的潜在风险都被清晰准确地标注在海图中。谁还记得,就在一百年前,船舶上既没有封闭的驾驶室,也没有能够确保航行安全的自动驾驶系统。当危险来临时,船员不能躲进安全的船舱。他们必须留在甲板上掌着舵,甚至爬到桅杆上,坚守在危险的最前方。他们甚至都没有能用来帮助控制缭绳和升帆索的绞盘。大自然善变而又残暴的一面,磨砺出海员坚强不屈的品格。“伊丽莎白号”(Elizabethan)的船长约翰·戴维斯(John Davis)的祷文说明了一切。作为一名航行北极的老手,他一直渴望环游世界,却屡屡遭遇现实的打击。1592年,当船上仅剩5名船员之时,他在日记中写道:“主啊,若人必有一死,吾宁死前行而不退避。”

大多数船只最终都逃不过破损、沉没、报废或被出售的命运,侥幸者寥寥。也许,这就是历史的宿命。当我背靠床板书写日志时,想到的是那些曾经南下到这片海域中的船只。第一批穿越罗斯海的“幽冥号”(Erebus)和“恐怖号”(Terror)在后来的一次北极探险活动中从地图上消失了。1899年,乘着“南十字星号”(Southern Cross)到达南极的远征队队员成为了第一批成功在南极大陆上过冬的人。1914年,“南十字星号”在纽芬兰附近海域捕猎海豹,不幸撞冰并最终沉没。道格拉斯·莫森(Douglas Mawson)的蒸汽游艇“奥罗拉号”(Aurora)于1917年返回新西兰的途中,撞上了德军伪装巡洋舰“狼号”(Wolf)铺设的鱼雷,在海上失踪。“奥罗拉号”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丝线索,是一只在澳大利亚附近海域被捡到的表面长满了藤壶的救生圈。

很显然,在一名海员所要面对的种种困境中,晕船是最轻松的一项了。在这些笔记中,我们会遇到坏血病、鲨鱼、海盗、中毒、饥饿、梅毒、飓风,甚至残忍的同类相食。看到这些,我们也许会质疑:一个人究竟为什么要上船出海呢?当海员乘着一艘空船在海上漂流,或深陷赤道无风带中无法前行时,太平洋不像是大海,更像是一片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沙漠。炽烈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一切,无法躲避,无处逃离,甚至连一滴可以喝的水都没有。然而,从古至今,海上生活能够为水手带来的也只有:生存。大海给了人们一份不一定兑现的空头许诺:自由、就业、逃避,或是对那海平线后的新世界的遥遥期待。而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,得到的只有生命的戛然而止。